不丹幸福嗎?—「不丹深度遊」後記

尋找最後的香格里拉

都市人的生活節奏急速,雖然我們擁有最高速的網絡、最便利的生活,心理壓力卻早已超過負荷。很多時候,我們連自己幸不幸福也沒有時間細想。看著身邊的人,抑鬱、焦慮的問題似乎愈來愈普遍。在這種背景下,走進被譽為「世界上最幸福國家」的不丹,我能否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?

然而,幸福究竟是什麼?幸福真的可以用分數衡量嗎?當全世界都在追求GDP時,不丹推行 「國民幸福總值」(Gross National Happiness, GNH),到底是真的有效,抑或只是一種對外的宣傳策略?國家的集體幸福,和個人真實的生活感受,又是否相同?不丹人,真的幸福嗎?

帶著無數的問號,我踏進了被譽為「世界上最後的香格里拉」的不丹,試圖為這些問題尋找答案。

不丹不像北韓,沒有太多傳聞和禁忌,它給外界的只有關於「幸福」的虛幻想像。五天五夜的行程,時間不算長,很多觀察和體驗可能都很片面,但這趟旅程仍然讓我對幸福、民主和價值有更多反思。

政策實驗場

「幸福不丹」的概念始於1972年。當時,不丹第四任國王主張人民的精神滿足遠比單純的經濟增長重要,提出以GNH來代替GDP衡量國家發展。在以經濟增長為唯一指標的世界裡,這是非常創新的政策。

為了測量幸福,不丹政府建立了一套指標體系,透過訪談和問卷收集國民的生活感受。這套框架涵蓋心理健康、教育、文化、環境和政府管治等九大領域,共33項指標,148條問題。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評分,然後再計算出不同的幸福層級(Happiness Level),試圖把「幸福」變成一個可以量化的概念。政府會根據人們在不同範疇的幸福值,調整相應的政策。

官方數據顯示,超過90%的國民都感到幸福,2022年的指數甚至比上一次調查的指數增加了3.3%。但是,數據真的能準確解讀現實嗎?不丹人口約77萬,根據資料顯示,2022年的調查只訪問了約11,000人,有效問卷只有1.4%。憑這少量的數據樣本,報告是否能代表所有國民的真實心聲,抑或只是政府營造出來的一個「我們很幸福」的理想面貌?

幸福的國家不止一個。聯合國參考不丹模式推出了《世界幸福報告》(The World Happiness Report)。有趣的是,北歐四國長年佔據前列位置,不丹的排名卻連年下滑,更在最新一年的報告中消失了。這種官方自評與國際標準的落差,是因為評分標準不同,還是不丹人其實已經不再快樂?

在我看來,幸福並沒有特定標準,有人覺得衣食無憂是幸福,有人覺得能夠自由發聲才是幸福。每個人重視的東西並不相同,每個人的幸福也不會相同。幸福,本應在不同環境下存在極大的解讀空間。人,從來都不應該被簡化成一組數據。

封閉,還是保護?

走進不丹,我感受到一種既封閉又自由的矛盾。

不丹政府很有意識地保護國家的傳統特色。它有很多的限制,例如透過建築法規要求房屋必須符合傳統風格、規定國民上班上學要穿傳統服裝,又會徵收全球最昂貴的「永續發展費」(SDF)來篩選遊客,都可以看出他們對文化延續的重視。不丹更曾經是世界上最遲引入電視的國家,他們的電視台現在每天也只會播放幾個小時的資訊節目,可以說是沒有娛樂。

在政府用力的保護下,人民的物質生活顯然不便利,甚至乎可以用落後來形容。但是這種「不便」和「落後」,只是相對於香港的便利而突顯出來而已。當地人似乎不覺得自己有所缺失。而不丹人的這種「知足」,究竟是源於佛教信仰與文化傳承,還是來自資訊相對封閉所產生的「假性幸福」?當人們看不見外界的紛擾,是否更容易滿足?

另一方面,不丹從君主專制轉型為君主立憲制只有不足二十年,民主對不丹人來說仍然是新的概念。民主化是由國王推動,雖然國民可以透過選舉選出自己的政府,但政黨是由國王欽點而成立的,兩黨效忠於國王,國王在社會中仍然擁有極高地位。當我讀到90年代,不丹政府推行「種族淨化」運動,大量尼泊爾族的不丹人被沒收公民身份的歷史之後,就更難把不丹簡單地想像成一個完美的幸福國度。

在這樣的政治背景下,不丹人享有的是真正的民主自由嗎?抑或和某些共產大國一樣,只是徒有形式,沒有真正選擇的民主?再想深一層,擁有民主真的會比較幸福快樂嗎?又或者,不丹人並不需要民主?

從崇拜到歸屬

走在街頭,隨處可見國王一家的照片,每一幢建築物外牆、寺廟、家中都是國王的肖像,難免讓我想起北韓,甚至會想,不丹國王是不是和金氏家族一樣在操控人民,刻意封鎖外間的資訊?國王真實的想法我不知道,但和當地人交流之後,我發現不丹人是真心崇拜和信任他們的國王。除了在家中掛照片,不丹人也會在將國王頭像扣在心口,導遊說因為那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,表示國王在他們心中。

不丹人這樣做不是被迫,而是因為他們真心視國王為家人,相信國家會照顧他們。不丹政府為人民提供了免費教育、免費醫療,還有各式各樣的免稅政策,讓人民得到一種「國家會照顧自己」的安全感。這種安全感和歸屬感,可能正是當地人對國家產生信任的原因,也讓他們能夠在簡單生活中仍然能保持從容。不知道他們還需要「國家安全法」、「國家安全教育」來培養愛國精神嗎?

人文是最美麗的風景

很老套也要說,人文確實是最美麗的風景。過度發展令現代人趨向個人主義,不丹這類發展中國家正好保留了純樸的人情味。不丹人不像斯里蘭卡人般主動熱情,但在靦腆的笑容之下,他們有著極強的互助和分享精神。

當我們起哄要參觀導遊 Karma 的家時,他的姪子二話不說就趕來幫忙準備晚餐。有團友在自由時間想在當地做SPA,Karma本身要帶我們到熱石浴,他馬上又能找來住在當地的姊妹來替他帶團友出去。

在不丹的社區,鄰里間幾乎互相認識,家族成員彼此扶持。這種緊密的社區連結大大降低了個人的孤獨感,心理上的安全感或許比金錢更能支撐一個人的日常。

不丹人的純粹,也體現在他們對「人」和環境的尊重之上。不丹之所以沒有交通燈,是因為他們覺得交通燈太不人性化。事實上,第四任國王曾經在廷布安裝過一支交通燈,但在人民反對下,終於還是移走了。人性於他們而言,較效率更為重要。這種被視為個體而非齒輪、被重視的感覺,正是都市人最缺乏的。當人感到被重視,自然會感到幸福。

活在當下

儘管物質匱乏,宗教符號卻十分豐盛。在不丹,佛法融於生活,佛像壁畫、五彩經幡、轉經輪和寺廟幾乎無處不在。信仰就是不丹人的日常生活基礎。相較於其他國家比較嚴肅、莊嚴的風格,不丹的佛教比較隨和,甚至帶點瘋狂和幽默,寺廟和民居都很常見到陽具圖騰、雕像和猙獰的護法面具。這裡的僧侶不受一般戒條規範,他們可以吸煙飲酒,也可以還俗,我們也看到不少手戴名錶的僧侶。

他們的隨性也體現在生活上。不丹人也不執著於形式。之前和導遊討論過婚姻的問題,結婚對不丹人來說很簡單,沒有結婚戒指,只會簡單做儀式,沒有我們的物質焦慮。他們離婚率也不低,反映了他們重視內心感受而非形式。

不丹人的知足源於藏傳佛教,他們信奉的是釋迦牟尼佛,亦即是「現在佛」,因此「活在當下」是他們的信仰核心,不丹人對無常法則有深刻的體悟。壇城沙畫正正是反映出這種心態的最好例子。專注用心繪製一幅沙畫,然後親手把作品掃除,意味著生命不可重來、無法延續,一切最終都會被抹去,唯有專注目前。

不丹的國技是射箭。在民俗文化博物館我們也有幸體驗到射箭活動,但我竟然連箭也射不出去,原因是我不懂鬆開手。當下我的感受是香港人太不懂得「放下」。不丹人不執著的態度,降低了他們痛苦的來源,懂得放開執著,就會感到幸福。

不丹憲法規定森林覆蓋率不能低於六成,而且不能殺生。佛教信仰中這種對生命的尊重與對自然的敬畏,讓傳統的不丹人不貪圖物慾,轉而在人與環境的連結中尋找滿足。

理想與現實的裂縫

然而,不丹這座「世外桃源」也正面臨現代化和全球化的衝擊。網絡正在摧毀那道幸福圍牆。

當西方國家開始禁止兒童及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的時候,我們就知道社交媒體對下一代的負面影響有多大,不丹卻已經是TikTok的世界。走在街頭,無論幼兒、青年、導遊還是僧侶,幾乎人人手機不離手。年輕一代透過社交媒體看見外界的生活,欲望從「需要」轉為「想要」,「想要」超過了「需要」,幸福感自然隨之崩塌。

不丹面對更嚴峻的問題是人才流失。國家提供了免費教育,培養出很多專業人才,但是因為經濟結構單一,缺乏工作機會,讓年輕人看不見未來的希望。當年輕人看不見未來的經濟機會時,大大影響了他們的幸福感。

事實上,不丹年輕人的失業率高企,政府甚至推出政策,鼓勵年輕人畢業後到鄉郊務農。然而,受過教育的人才卻寧願放棄專業,出走到國外打藍領工也不願留在不丹服務國家,造成人才短缺。導遊坦言,現在很多年輕人去澳洲打工,希望可以賺多點錢。他雖然希望留住下一代,但若孩子想去澳洲尋夢,他也只能放手,因為孩子有自己的人生。

在這種背景下,我也留意到性別不平等的問題。雖然不丹女性參與工作的情況也很常見,但她們主要從事服務業、零售業,導遊、公務員這類工作似乎不多。在酒店提供按摩服務的離婚婦人曾經和團友分享,離婚原因是受到家暴。而觀察導遊和太太的相處,那種不平等的權力結構依然清晰可見。所謂和諧表面下,其實仍有不少結構性的差異,性別不平等也會導致女性的幸福感減低。

幸福的賭局

過去不丹一直都是一個比較封閉的國家,面對人才流失與現代化的衝擊,迫使了不丹政府檢討政策,在對外開放、為年輕人創造更多機會,或維持目前的路線之間做抉擇。

面對挑戰,國王提出了一項名為「格勒福正念之城」(Gelephu Mindfulness City, GMC)的大型計劃自救。政府計劃在南部邊境地區興建一座結合「正念」與「經濟發展」的特區。這個城市會有和國家不一樣的貨幣系統和法例,推行一國兩制。

我問過導遊對GMC的看法,他坦言當地人其實並不是很清楚具體的規劃,但他們基於對政府的高度信任,相信這會為下一代帶來轉機,讓下一代不必到海外生活。

從零開始建設一座城市,還要引入他們過往拒諸千里的外資,無疑是一場關於「傳統」與「經濟」的賭博。不丹作為人口不足80萬的小國,能否有效控制全球化衝擊?引入海量外資與外來文化後,傳統信仰對年輕一代的影響力還剩多少?當TikTok和物質欲望慢慢滲透,年輕人是否還會滿足於「活在當下」嗎?不丹這場「正念資本主義」的實驗,最終會守住靈性,還是被經濟洪流吞沒?「行政特區」、「一國兩制」對香港人來說不陌生,一國兩制成效如何,有目共睹。

靈性的修行

這一次的旅行對我來說是一場靈性的修行。物理上,行程中很多參觀寺廟和健行的活動,心理上,我們有很多哲學式討論和自我反思。

旅行結束時,我們也曾討論過這趟旅程是否值得。以價格來說,不丹絕對不是便宜的旅遊選擇,用相同價錢去其他地方旅遊可以換來更多的享受和體驗。每日100美元的永續發展費,是一種篩選認同不丹文化旅客的門檻,抑或只是政府其中一個經費來源?我不知道,但無論這筆錢最後會怎樣用,我都願意付這筆錢來這裡找答案。對我來說,體驗終究是無價的。

在香港,我們習慣了效率,卻失去了耐性和專注力。不丹的不便,強迫我走進大自然,放慢腳步,去面對自己內心的喧囂。我們無法把不丹的模式生搬硬套到香港。回到香港,我便立即被急速的電梯提示聲影響了自己的腳步,但我學會了專注目前,隨即就能覺察並調整自己的節奏。

如果問我會不會推薦別人去不丹,我想要視乎對方是怎樣的人。不丹是一個只適合深度遊的地方,深度遊的本質透過與當地連結,在旅程中學習成長。如果你追求的是純粹享受的「渡假」(Vacation),不丹可能無法滿足你,甚至可能會嫌它不夠舒適;但如果你追求的是一場探索心靈的「旅行」(Travel),那麼這裡也許會留下很深刻的得著。

幸福,不是求分數

幸福從來都不是完美的,它總是要付出代價。不丹只是一個在傳統信仰與現代化衝擊中,努力尋找平衡、守住自我的傳統國家,它的「幸福」也是有代價的。不丹用物質的緩慢發展換來國民的心靈穩定。

幸福本來就不是一個可以精準計算的分數,真實的感受往往比數據更重要。每個國家都必定有幸福的人,也一定有不幸的人。不丹不是沒有煩惱的完美烏托邦,它也有貧窮、失業與保守的一面。當我們嘗試和本地人交流,就會發現他們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樣有煩惱、有人生的難題、有想追尋的夢想。

人總是嚮往自己沒有的東西。我們擁有物質,就跑來這裡追求靈性;這裡的人,就想得到物質。不丹最獨特的地方,是當地人的平靜。他們提醒了我,幸福並不是擁有多少金錢和物品。就算是那些所謂「不幸福」的人們,也往往抱有樂天知命的精神,我們很少會在不丹人口中聽到抱怨。我們去不丹尋找幸福,不是為了逃避,而是為了帶走那種在簡單生活下仍能安穩度日的平靜。

旅行結束了,我會記得對我們千奇百怪的要求仍能從容以對的導遊,以及他們那種知足的生活態度。或許,真正的幸福並非身處世外桃源,而是在看清現實的種種後,仍然能保持活在當下的心境,不執著於擁有。十年之後,當GMC建成後、全球化進佔不丹時,這裡或許會變得普通,不丹人可能不再純樸,但願堅定的信仰能守住他們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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